
从世界最先进的超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“蓝鲸一号”“蓝鲸二号”,到深远海智能养殖网箱“经海”系列;从为祖国开采海底能源,到在蔚蓝大海上“放牧”优质蛋白——辛晓军的职业生涯,恰恰踩在了中国海洋战略从“向海索油”到“向海兴渔”的时代节点上。
“以前是为国拓海,现在是为国兴海。” 他说,这不是转行,而是“技术上岸”。
5月30日是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,让我们走近一位与海洋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工程师,听他讲述一个关于“转身”的故事。
2009年,辛晓军进入位于烟台的中集来福士研究院,成为一名管路设计工程师。
“管路,就像钻井平台的血管网络,类比家里的水管、暖气管,却承担着输送海水、泥浆、原油、液压介质、消防水等核心任务。它遍布平台、连通各系统,是保障钻井作业、设备运行、安全应急的关键生命线。”辛晓军这样解释道。
此后的六七年里,他参与了M2系列自升式钻井平台的设计。到了2013年前后,他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第一个高光时刻——以管路设计负责人的身份,参与“蓝鲸一号”“蓝鲸二号”的研发。
那是当时,也是迄今为止全球最先进的超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。作业水深超过3600米,最大钻井深度超过15000米,能在12级台风下正常作业,被誉为“国之重器”。
辛晓军至今仍记得第一次看到有几十层楼高的“蓝鲸”伫立在船厂码头时的震撼:“那是我们自主研发的,是我们科技工作者靠努力实现的一座座丰碑。能够有幸参与这种大国重器的研发设计,这对很多海工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。”
他亲眼看到了传统近海养殖的困境:木排网箱密密麻麻,抗风浪能力极差,一场台风就能让渔民血本无归;高密度粗放养殖,导致近海海水富营养化,生态压力巨大。
“当时就想,我们有全球顶尖的深海装备技术,能造千万米的钻井平台,为什么不能用这些技术来解决老百姓渔业养殖的痛点?”辛晓军表示,和海洋打交道越多,对海洋的敬畏之心也越来越重,海洋不只是一个无限的资源库,只取不用、只取不养、只用不护,这样会透支、会反噬。在他看来,深远海海域水体交换快、自净化能力强、生态承载力强,是天然的养殖空间。
几乎同一时期,国家开始提出“经略海洋”“向海图强”,重点布局深远海养殖,打造“蓝色粮仓”。“能源开发是为国拓海,深远海养殖也是为国兴海。”辛晓军如是说。
2018年,烟台中集蓝海洋科技有限公司成立,辛晓军和团队正式从深海能源装备转向深海智能养殖装备研发。他们管这叫做——“技术上岸”。“我们做深远海智能网箱,不是简单地换一个产品研发,而是用海工技术把养殖产业从近海转移到广阔的深远海。这样做是为海洋减负,助力海洋生态修复,推动渔业产业升级。”辛晓军介绍道。
很多人以为,海工技术相通,转行做养殖装备是“降维打击”。辛晓军却摇摇头:“完全是另一回事。”
此前从事钻井平台设计,执行 DNV、ABS、CCS 等主流船级社国际规范,结构结算、总体计算、设备选型等全都有标准可依。转型做深远海养殖平台后,国内暂无专项设计规范与指导文件,整个设计工作只能靠团队自主摸索、逐步打磨落地。
“深海和实验室完全不同。近海有遮挡,水流相对稳定;深远海没有任何阻挡,洋流瞬息万变,流速、流向、乱流随时发生。”辛晓军打了个比方,“就像在茫茫大海上下棋,每一步都是未知的。每一次实验都像开盲盒。”
饵料投下去,还没等鱼吃到,就被水流冲散飘走;加大功率,饵料又容易被搅碎。团队反复失败,有人开始怀疑:放着成熟的海工不做,来搞农业,值不值得?
他们推翻传统思维,前后用了三个月,成功研发出国内首台(套)水动力投喂系统。如今,这套系统已经迭代多次,不仅满足国内需求,还开始向智利、挪威等国家推广。
海虹、牡蛎、藤壶、海藻……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堵死网眼,导致水体不交换,鱼群缺氧,生长缓慢,甚至死亡。
传统靠潜水员人工清洗,效率低、风险高。辛晓军团队决定自主研发水下智能洗网机。
为了攻克这三座“大山”,团队在长岛海域的“经海”系列网箱上,前后完成上百次测试,从1.0版迭代到现在的5.0版。
他们联合研发了高清水下成像和智能视觉识别系统,实现了浑水条件下的精准定位;优化了自适应贴合机构,让机器能实时感知洋流、自动微调姿态;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库,针对不同附着物、不同网衣材质,制定了最优清洗策略。
网衣既需要定期清洗,也同样需要定期更换——这无异于一场“海上手术”。2024年6月,辛晓军团队为“经海006号”更换面积相当于1.5个标准足球场、总重超10吨的大型网衣,这在国内无同规模经验可循。为此,团队提前三个月在陆地上做全流程模拟,预判风险,但大海从来不会按剧本演出。正式下水第一天,预报流速1米/秒以下的海况突然翻倍,网衣在洋流拉扯下大面积失控。“当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。”辛晓军回忆。一旦网衣破损,或拖船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当即叫停吊装,稳住局面,紧急复盘数据后调整工序,最终顺利完成。“深远海作业,再充分的模拟也代替不了实际。要敬畏大海,敬畏大自然。”
如今,辛晓军和团队正在推动从单一装备制造向“种业——养殖——加工——销售”全产业链延伸。
2023年12月17日,长岛正式获批成立山东长岛“蓝色粮仓”海洋经济开发区,成为全国第一个海上经济开发区,闯出了一条海岛保护发展的新路径。目前,烟台长岛南隍城岛海域已投放8座深远海智能化坐底式网箱,单体网箱年产渔获可达1000吨,实现全年稳定批量供应,一座座“蓝色粮仓”正在这里崛起。
站在经海系列智能网箱模型前,辛晓军描绘了未来五年烟台长岛海域的发展蓝图:
首先会彻底告别传统的粗放式养殖模式,海面无人船常态化巡检,水下洗网机、监测设备全天候作业,整个养殖过程实现少人值守甚至无人值守。放眼整片蓝海,可能会看到排列有序的“经海”系列智能网箱连片布局。“未来长岛会成为智能化、生态化、规模化的深远海养殖标杆示范区。”辛晓军语气坚定。
在产业层面,上游实现良种自主繁育,解决种苗依赖进口的痛点;中游规模化生态养殖,产出高品质绿色水产品;下游配套加工和冷链,实现就地加工、全域销售。
“带动地方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,让这片蓝海真正变成老百姓的蓝色粮仓。”辛晓军坦言,他最期待、最想落地的两个核心指标,第一,推动长岛深远海智能养殖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标准模式;第二,真正实现科技兴渔,用海洋科技带动渔民增收。
目前,一个“经海”系列网箱仅需两名工作人员——一名养殖人员,一名装备运维人员。网箱能抵御12级台风,早已告别了传统渔民“靠天吃饭”的焦虑。
第一,耐得住寂寞,坐得住“冷板凳”。“海洋科研的大部分工作不是光鲜的成果,而是常年出海、风吹日晒,面对无数次失败。要想做出硬核技术,必须沉下心、扎下根。”
第二,敢于突破,敢啃硬骨头。“行业空白的地方、别人不敢做的地方、有卡脖子的地方,就是科技工作者最该发力、最该尝试的地方。”
第三,心怀家国,扎根实干。“所有的科研创新,最终都要落地于产业、服务于国家、惠及于民生。不是为了论文,也不是为了荣誉。”
从“蓝鲸”到“蓝仓”,从为国探海到为民兴渔,辛晓军的职业生涯,正是中国科技工作者“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”的生动注脚。而那片更蔚蓝、更丰饶的“蓝色粮仓”,才刚刚开始书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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